…………

 短暂的一瞬间,天桥下的国道只通过了两辆车,雪之下只前行了三步。

在如此短暂的时间中,我停下了脚步。

 这短暂的时间不是为了思考,而是为了下定决心。

 「……除那以外,没有和你关联的办法了」

 「哈?」

 雪之下停下脚步,蓦然回头。那表情充满着惊讶,『不明白什么意思』

这句话仿佛要从那半张开的嘴中脱口而出。

 「一旦社团消失了,就不再有交点了。真的想不到其他的把你拉出来的

借口了」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自远处驶来的汽车的车灯,照亮了呆呆地站在天桥中央的雪之下的脸

庞。白色的光芒中,我清楚地看到她轻咬着嘴唇。

 「……约定怎么样了?你明明答应过要实现愿望的」

 隐含责备之意的声音颤动了起来,她悔恨地低下了视线。

 我猜到她一定会这么说的,也知道她一定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下定了决心,就算自己的任性给某人带去了麻

烦,也绝不反悔。于是,我接着说了下去。

 「可以说那也是实现愿望的一环」

 雪之下用稍显困惑的眼神看着我,歪着头无声地向我询问。天桥边的橙

色路灯和那天的晚霞一样地耀眼,因此我轻轻地眯起眼。

 「……希望普普通通的放学后有你在,收到了这样的话」

 在我传达了她的话语之后,雪之下的声音一时语塞。然后,背过脸去藏

起了湿润的眼睛。

 「……那样的话,不特地做这种事不是也能做到吗」

 「不可能吧。熟人、认识的人、朋友、同学,称呼虽然有很多很多种,

但是都没有能好好保持这种关系的自信。」

 「你可能是那样……。但是我会努力的。会做得更好,一定会的……。

所以,没关系」

 说完,雪之下既像是要中止对话,又像是要斩断过去一般迈出脚步。

 那副逞强的样子让我感到了欣慰,于是不禁扬起了嘴角露出一丝挖苦的

微笑。

 「这话可能难听了点,不过我和你不仅沟通力很低,性格还别扭的不

行。此外,也很不会与人相处。事到如今完全不觉得能变得圆滑。拉开了

距离之后,别说是保持原样了,我甚至有渐行渐远的自信哦。所以……」

 在她走了几步之后,我跟了上去。

 看着远去的背影,我伸出了手,却又不由地犹豫起来。

 我明白,如果要继续谈话的话,只要叫住她就行了。即使继续像那样走

下去,交谈也并不困难。再说了,根本不可能没有特别的理由就去触碰她

的手。

 但是,理由确实存在。

 唯一的,不容退让的理由。

 「……放手了的话,就再也抓不住了啊」

 脱口而出的话语,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不对,是为了说给自己听

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接着,我伸出了手。

 单手推着自行车我的样子有些狼狈,而且手里还出了很多汗,也不清楚

该用多大的力道。

 即便如此,我还是抓住了雪之下的袖口。

 把那纤细到令我惊讶的手腕紧紧地收入掌中。

 「…………」

 雪之下吓了一跳,随即停在了原地。她的脸上满是惊讶,她的视线在自

己的手腕和我的脸间摇摆不定。

 我立刻踢下自行车的脚蹬,迅速地用单手停下车。仿佛一旦有片刻松

手,就会像认生的猫一样逃脱。

 「虽然说这种话超级羞耻,恨不得马上去死,但是……」

 说到一半,我将深长的气息倾吐而出。

 雪之下有些拘束地扭动着身子,像是在为了让我松手而进行轻微的抗

议。她的样子宛如不愿用肉球去碰水的猫一般,别说是松手了,在说完之

前我都想一直抓住不放。

 「光用负责任这种词是远远不够的。这不是什么义务感。该说是我想要

负起责任呢,还是说让我负起责任呢……」

 开始说话之后,由于强烈的自我厌恶手中的力气不断地减弱。说出这种

话的自己简直恶心得令人作呕。抓着雪之下的手腕的手一点点下滑,松

开,然后无力地垂落下去。

 但是,雪之下并没有逃走,而是停在了那里。

 在摸了摸袖口稍作整理的时候,用自己的手紧握住方才被我抓住的地

方。虽然没有看向我这边,但是至少看上去有继续听下去的意思。对此感

到安心之后,我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可能你并不期望……但是我想把关系维持下去。不是义务,而是意愿

的问题。……所以,给我扭曲你人生的权利

 中途有好几次差点闭上嘴,即使那样也每次都强行吸气,一次又一次地

发出浅短的叹息,为了没有丝毫差错,认真地说出一字一句。花了很长一

段时间,终于说完了。

 这期间,雪之下没有插嘴,只是静静地看着抓着的袖口。

 耳中只有车辆远去的声音和寒风的吹拂的声音。时间在远比寂静无声更

令人不安的沉默中流逝。

 「……『扭曲』是指什么?你说的是哪种意思?」

 她突然这么问到,悄悄地往这边看了一眼。像是为了填补之前的沉默一

般,我的话语如同决堤之水一般奔涌而出。

 「我没有足以改变人生的影响力啊,大概,我和你也都会像其他人一样

升学,不情愿地就职,就那样认真地活着。但是,互相关联之后,会莫名

其妙地做出绕远路啊,原地踏步啊之类的各种各样的事情吧……所以,人

生会稍微扭曲一些」

 听着我不着边际的话语,雪之下渐渐露出了笑容。那是透露着些许寂寞

的微笑。

 「……你指的是那种事的话,已经相当扭曲了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相遇,相谈,相知,相离……每次,都会感到扭

曲」

 「你从根本开始就扭曲【注】了吧。……虽然我也是」

 听着那混杂着玩笑和自嘲的话语,我和雪之下都浅浅地笑了。

 想必,太过别扭的我,太过直率的她,在他人眼中都是扭曲的形状吧。

虽然完全没有相同之处,在扭曲这一点上恐怕是一样的。不知不觉间,每

一次的相触,每次一次的碰撞,都在稍稍改变了我们的形状。这样的改变

不断累积,已经到了无法还原的地步了。

 「今后会更加扭曲。但是,既然要扭曲别人的人生,我自然有付出相应

的代价的打算」

 明明知道光用嘴说的话毫无价值。

 「……嘛,由于财产基本为零,能交给你的只有时间、感情、未来、人

生之类的暧昧不清的东西。」

 明明清楚着这种约定毫无意义。

 「过去的人生里没干过什么大事,将来也没什么前途……但是,既然要

和另一个人的人生有了关联,我这边不赌上人生的话就不公平了吧」

 即使这样,我还是挥舞着由话语制成的凿子,不断地挖出应当表达的东

西。

 即使知道不可能传达,也绝不能不说。

 「所有的一切我都会做,让我与你的人生相关吧」

 雪之下微微张口,那一瞬间好像要说些什么,但立刻又把那些话和气息

一同吞了回去。

 然后,她带着些许怒意用严厉的目光紧盯着我。恐怕会用颤抖声音挤出

不同于刚才的话语。

 「那样不可能公平的。我的未来和进路,没有那样的价值……。对你而

言,有更加……」

 低下湿润的双眼,话语中断的那一瞬间,我尽可能自大而傲慢地,和平

常一样地咧起一边的嘴角,露出了讥讽的笑容。

 「那样的话,我就放心了。我的人生目前也没有什么价值。因为是没人

买的品牌所以几乎是没法再跌的最低价了。某种意义上反过来说可以保证

不赔。现在买可是最超值的哦」

 「这不是常见的欺诈套话吗?真是最差的自我推销了。」

 我们互相哭笑着看着对方的脸,接着雪之下走近了一步,轻柔地捶着我

的胸膛。她双眼朝上注视着我,眼眶中有泪珠在打转。

 「……为什么,要不停地对我说那种无关紧要的蠢话呢?还有其他的话

要说吧」

 「说不出来啊。……这种话,怎么可能说出来啊」

 就连我自己也一边没出息地笑着,一边夸张地歪起脸。

 一句话根本不够啊。

 就算把真心话、场面话、玩笑话、诈骗的套话全部用上,还是觉得说不

清楚。

 根本不是那种简单的感情。虽然确实蕴含着仅凭一句就能传达所感情,

但是、把那种感情强塞到一句话里便会成为谎言。

 所以,不断重复话语,拼命强词夺理,把理由、环境、情况全部备齐,

击碎借口,清除了外部障碍,堵住了逃跑路线,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光凭这种话是不可能明白的。不明白也没关系。传达不到也不要紧。

 只是想要表达而已。

 雪之下静静地看着我那窝囊的苦涩笑容,过了一会儿稍显犹豫地开口

道。

 「我,大概是个很麻烦的人」

 「我知道」

 「一直以来净是给你添麻烦」

 「已经这样了还说它干嘛」

 「顽固,又不可爱」

 「嘛,说的是呢」

 「这一点倒是希望能否定呢」

 「不要强人所难啊」

 「会一味地依靠你,逐渐变得越来越没用」

 「只要我变得更没用就行了吧。大家全变得没用的话,没用的家伙就不

存在了」

 「……还有,」

 「没关系」

 打断了还在寻找着话语的雪之下。

 「再怎么麻烦都无所谓,就算是棘手也无所谓。倒不如说那样更好」

 「……那算什么,一点都不觉得高兴」

 低下了头的雪之下,再次捶起了我的胸膛。

 「啊好痛……」

 尽管一点也不痛,还是说出了这样的话以表礼貌,雪之下闹别扭一般撅

起了嘴。

 「还有其他的吧」

 「你太过别扭了,我有时候完全搞不懂本意,有时候也会非常生气,不

过这些都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我也是类似的家伙啊。……虽然很可能会抱

怨几句,但是大多数事情还是会陪着你一起做的。」

 说完的瞬间,又被无声地捶了一拳。

 心甘情愿地接下那一拳,轻轻地抓住那纤细的手。

 真的,如果有其他的就好了。但是,我只有这些了。

 如果有让传达变得更简单的话语就好了。

 如果是更加单纯的感情就好了。

 如果只是恋慕、思慕的话一定不会这么向往。『再也抓不住』什么的,

不会这么想。

 「应该不足以支付扭曲人生的代价吧,不过嘛,全都会去做的。不需要

的话就扔掉吧。嫌麻烦的话忘掉也无所谓。是我这边擅自做出的决定你不

用勉强自己回复」

 雪之下轻哼了一声,点了点头。

 「我要好好说了哦」

 然后,轻轻地把额头抵在我的肩口。

 「你的人生,请交给我吧」

 「……好沉重」

雪之下雪乃将额头抵在比企谷八幡胸前

 不经意间,气息漏出了我的嘴角。仿佛是在抗议一般,雪之下的额头再

一次轻轻地撞了过来。

 「真的不知道其他的说法了,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啊……」

 她像猫一样把额头靠了过来,仿佛小猫轻咬一般抓着我的胸膛。

 触碰到的温热,一定在确切地传达着用千言万语也说不清的心意。

雪之下雪乃在桥边抱着帽子,神情柔和

…………

 若是对一个女生抱有共鸣、亲昵、好奇、感同身受、尊敬、嫉妒,以及

在此之上的感情的话,那么单用『喜欢』来描述肯定是不够的。

 所以,才会无法分别,无法离散,就算产生了距离,就算时光流逝,仍

会互相吸引……这或许称得上是真物

…………

 接着,往空无一物的马克杯中倒入了琥珀色的红茶。

 温暖的蒸气和红茶的香气充满了房间,已经开始倾斜的夕阳从窗边照射

了进来。

 温和的春天的向阳处在那里诞生了。那份温暖,使我后背发冷,脸色发

青。

 原来如此,这就是青色的春天【注】,我又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新

的季节的到来。

 啊,果然。

 果然只能这么说。

 ——我的青春恋爱物语果然有问题。

由比滨结衣与雪之下雪乃隔着留白相对而立
【完】